纽约花钱记

"我来吃大苹果了！"邹扬一进茂林表哥家就嚷。“大苹果”是纽约的外号。邹扬来美国也有四五年了，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到纽约来。 　　"你只待两天最多尝尝苹果皮。"表哥两口子异口同声地说。 5 Y% N* J/ s. i  b' l
　　星期日，跟表哥一家游了自由神像、华尔街、帝国大厦，还到哈德逊河上的无畏舰上转了一圈。回家时天黑透了人也累透了。星期一，表哥表嫂都有事，不能再陪他了。
5 e/ \. z5 k& @9 [/ [9 P& x　　"明天我一个人上街去转！"邹扬兴致不减。
; B/ h& P' G2 L1 h) T/ W　　表嫂千叮咛万嘱咐，叫他一定要注意安全。 & D2 c/ |% a" `& S  ^$ R/ Z* d
　　"你这裤子就不行。一看就是大陆来的，有人看出来会欺负你?quot; ' F" |, X* }! d- F1 J- k3 u0 W
　　"可这裤子是在美国买的！" 7 {3 Y1 [; g4 {/ u4 K  o. g
　　"太对了，在 Wal-Mart 买的吧。"
; _: G# R0 w# q! z　　"不是，是在 K-Mart."
! \3 f$ N) ~( q( z0 y/ P( F* A/ M, N　　"那也是中国货。穿茂林的吧。兜里要装上几十块钱，万一被抢呢？" ' j' H" f3 [# R
　　"我只有信用卡，没现钱。借点保命钱吧。" 6 C0 D! e9 ?, e6 B
　　表嫂掏出三十块钱，一张十块，一张二十的，交给邹扬。他随手塞在后裤兜里。 - ~" S; P" r: G# f/ P* y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邹扬出门直奔大都会博物馆而去。表哥家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，离大都会博物馆不算远。邹扬决定走去，一路看看街景。走过热闹的百老汇街，就来到了中央公园。这里人少多了。前面有个大胖子摇摇摆摆地走。他屁股太大，走不快，邹扬越走离他越近，看他心里发烦，想快点超过他。忽然大胖子停下来了，盯着右边草地看，试图弯腰。试了一会儿费劲，摇摇头又往前走了。邹扬好奇，赶到那片草地一看，原来是一个硬币在草里闪光。邹扬以为是个quarter,但拿起来发现面值是一元钱。翻过来看，上面有一个挺神气的大老爷们，琢磨了半天不认得。捡了一块钱到底高兴，邹扬忍不住，快走几步赶上了胖子：
/ J, S. p* R2 y8 j+ H' O! ]7 K　　"嘿，你以为是个quarter,所以没捡，对不对？" % F+ f$ v! k% s  ~) C- k
　　胖子疑惑地看着他，却还是点了点头。邹扬把硬币杵到胖子眼前： 6 P2 T! i( M  g
　　"是一块钱的硬币，好大的一个蹦子呀?quot; - F+ f" C& R2 t; J0 x/ E5 _
　　邹扬高兴地把硬币往天上一扔，接到手里，再丢到胸口兜里，往前越走越有劲。胖子在后面不断地摇头。不知是为弯不下腰捡那个蹦子可惜还是看邹扬的得意劲儿讨厌。 " K2 T. K; ~% ?1 i
　　大都会博物馆的门票竟要十五块钱！去年在华盛顿，所有的博物馆都免费呀。邹扬打工上学钱紧，能省一分也是好的。他盯着门口的细则看，找省钱的法子。居然有！学生票只要七块。再仔细一看，是给大学生以下的学生。不管他。邹扬掏出研究生证一亮，说"学生票一张"。结果票顺利买到，看来他还是长得少形。邹扬抓起找的钱就进了博物馆。
/ {) d. a# R$ N. P% v　　邹扬在博物馆里转了五个钟头。实在太好看了，仅仅是有关埃及的东西就有那么多！比较起来，圣何塞的埃及博物馆什么东西也算不上了。只有在这里，才能看到那么多精美的中国古瓷，元代的青花，明代的彩釉。不过他实在走不动了，肚子也咕咕叫。他出了博物馆走到大街上，看到一个 McDonald 快餐店就走了进去。
+ H0 t) Z1 n  {2 t　　快餐店里空空的。邹扬点了食物，看着女服务员一样一样地给他弄：炸土豆条、做三明治。他注意起服务员浅黑的面庞。她一定是个黑白混血儿，五官都很纤秀文雅，眼神又象黑人那样热烈。在 J. C. Penny 的化妆品柜台，邹扬看到过这样的漂亮的混血姑娘，在快餐店却少见。白人有美女, 亚洲人也有美女，但混血的美女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人的气质。他盯着姑娘绣有名字的胸章，脸上露出欣赏的笑。
. F: p) W) r4 ~: M　　"你笑什么？"混血姑娘问。
( w( V2 Q* h0 m: F; h' G　　"琳达，你是不是奥赛罗和苔丝得梦娜的女儿？"邹扬以为自己说了极为漂亮的恭维话。可是因为他对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并没有多大把握，讲得不是太准，琳达疑问地皱起了眉。 / e! e1 [* t# T  R* [# V+ A
　　"这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物，你知道吗？" / n- r9 x& C, O5 \6 g$ B
　　"我在中学时学过莎士比亚。对了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"琳达格格地笑起来：" Thank you." # }8 }. u& d% w$ Z# M+ w4 ]
　　这顿饭是六块多钱。邹扬递进一张整票，琳达找给他三块多。邹扬觉得有点不对：
' I4 O5 a0 R; p- p5 x: B+ V: T$ w　　"等一等。对不起。我刚才给你一张二十的钞票，你怎么只找我三块多？"
$ G' p. D8 r5 Y4 T  i. B% v　　琳达又疑问地皱起眉头，在钱箱里翻起来。翻了一会，她用两个细长的手指夹出一张钞票：
3 B: e% {) s- |, l　　"你给我的就是这张，是十元的"。 3 _% M5 ~+ E. x' M1 ]
　　"不对，我那一张是 Jackson，不是 Hamilton。我记得很清楚，今天早上我表嫂给我的。"
4 ]+ v0 R. F( g1 y* {4 t: o　　"真的吗？"
+ N. O2 b; r9 ~$ f- P. P" x　　"当然。我保证。"
' q& [( H5 q  d& ]) c　　琳达坐下，一手托腮，嘟着嘴沉默下来。邹扬觉得她这个姿势更动人，决定钱的事就算了。谁让美国钱这么讨厌，都是一样的绿色，不看号码就分不出来。
' n4 r$ j$ q9 [: [5 a9 j5 @$ I　　"Forget it （算了）。"邹扬端起食物就走。
: V1 q/ h+ M1 t) Z+ I　　"Don't go away。I'm gonna to give you ten bucks。（别走，我给你十块钱）" 琳达把手里夹的那张钞票递给了他。他本能地接了，到餐桌上去吃饭。临走时，他向琳达告别，琳达向他挤了挤左眼。他觉得好象有一种嘲讽的意味，心里不太自在。 : Y% s2 u# v- j- [/ F+ P
　　往表哥家走时已是下班时间，百老汇街上熙熙攘攘。在得月楼饭馆附近有一个书摊卖中文书报。邹扬被一声纯正的普通话叫住了：
- J8 N6 l* w% [2 @4 B; j　　"哥们儿，有新到的好书要不要？畅销书！" : q* [# {: H' w# R
　　原来是摊主，一个小平头的同胞。邹扬买了他一份世界日报。小平头又把一本厚厚的书塞过来。邹扬接过来一瞧，是《白雪红尘》。 0 Q' p. v: \5 j% O) B
　　"这本小说是写你们留学生生活的，作者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，语言生动着呢！"
  f$ G% M2 V4 x( S6 z, H　　邹扬记得一个朋友、编中文报纸的陈瑞琳，曾经推荐过这本小说，评价特别高。就问：
4 Z0 p% ?+ j" l　　"多少钱？" ) ^8 q9 K/ p9 c% ^" ^  W' h4 M
　　"二十五块。" ! W* E4 F2 Z1 \2 R. @1 Z
　　"我钱不够。"
8 o9 o5 q! S2 p; N0 C　　"这点钱你还没有？那二十怎么样？"小平头拽着他袖子不让走。 ; z. u7 s' R. p
　　"二十也没有。你不收信用卡就没有。你帮我算算这个账：我出门时候带了三十，在博物馆交了七块，吃饭六块多，还剩多少？都给了你买这本书怎么样？" ) M! J0 v% m* f" H/ a8 f
　　"您这是宰我呀，十六块我就赔了。实话告诉你说，进价十八块。您给十九怎么样。我不信您这点钱都没有！"
3 e* c: L4 m$ f- `) u* P& f) Z　　"你自己看够不够吧"，邹扬从裤兜里把钱全掏出来往摊上一撂。咦，怎么里边好象有两个十块的？邹扬刚要伸手，小平头已经把二十五块钱抄到他手里了。
! u3 F% R* B. G) P' {　　"够了够了。我说你有钱你就是有钱。咱们成交，小说拿回去看吧。"
, m1 Y9 a- f* x% t# P7 ]　　邹扬没接小说，脑子里忽然领悟了什么。想起琳达嘲讽的神情，他知道琳达把他看成什么人了。他受不了这个。 ) U$ ^  s3 w3 B8 \
　　"你把钱还我，我不能买。"
- @1 W6 \; m  [, _: v　　"那好，还是二十块卖给你，找你五块。"小平头用左手递过来五块钱。
* U0 x+ I9 C8 M  ?7 L9 g& p　　邹扬抬头看看天色，想已是下班的时间，怕琳达要下班。他拽住小平头的右手，抓过来十块钱。 $ V3 o# v9 g3 g! a, K& t" A
　　"这十块钱是人家的，我得立刻去还。钱和书都先放你这儿，我回来再买。"邹扬拿了十块钱，丢下书，飞也似地跑了，留下小平头两手攥着钱发愣。
8 `# j: q) r2 P" c7 c　　邹扬一口气跑回McDonald，进了店堂还在喘息。他往柜台上一看，却看见一个大胖黑太太，琳达姑娘不见了。 ! l' O( E. a' O+ F1 ^
　　"琳达下班了吗？"
4 @: b1 H& o3 v( m3 s　　黑太太盯着他，象看外星人。"我们这儿没有琳达。" % p1 y2 T' u+ X$ C6 `* O# v5 O- |4 r9 q
　　"你这儿不是 McDonald 吗？"
4 j4 i* n2 A5 h$ Z　　"我们是McDwell。这一带有三个 McDonald。McDwell 更多。外观几乎完全一样。自从电影Coming to America 以后，McDwell 就多起来了。你要找的McDonald 在哪条街上？"
" l' q4 H7 r3 l$ V. U9 k: Y' O; Z　　"我不知道。"邹扬泄了气。 ) h& G: M/ t4 f0 K+ s
　　"你找那个琳达干什么？"
3 e- W" J  R, ]/ b　　"还她钱。她卖快餐，身材很好，很漂亮。怎么才能找到她呢？"邹扬手里捏着十块钱的钞票晃晃。 " _7 o4 Z0 I! U# L8 R, \' G7 k% c
　　"Hey man, give me the money. I know Linda.（嘿，把钱给我。我认得琳达）"邹扬觉得身后响起一个粗野豪放的声音。回头一看，是个又高又壮的黑人男子，梳了一脑袋的小辫。再四面一望，发现店里全是黑人，心里不禁有些发怵。大汉又说一遍： 0 b; F' t7 I" G
　　"把钱给我就行。琳达是我的女朋友?quot; ' R3 r, J$ b" x: T; j" r
　　邹扬摇摇头："不，我不知道你是谁。我只能交给琳达本人。"说着把钱更往后举。黑大汉的眼瞪得象个铜铃。 7 i' R% ?$ _# Y* h1 q2 @
　　忽然，有一个动作迅速地发生了。不是邹扬，不是黑大汉。只听唰的一声，邹扬手里的钱从身后被拽走了。邹扬忙回头，只见一个小黑孩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店门，只剩两个门扇来回地忽扇。 " S" n) c9 b3 \# r) a; C
　　"哈哈哈......"，黑大汉扬声大笑，店堂里的黑人们也都笑成一团。   O$ H" i  e, w/ l
　　邹扬觉得受了侮辱，拔腿就走。 ( Z6 {7 a8 l6 b* Z% A+ c6 |0 ^
　　"等一等。我给你去找琳达。"大汉拦住邹扬："Don't go away. OK?" 6 B( J& Z/ ~( K. r" H
　　邹扬闯不过去，索性抱着胳膊，在一张桌旁坐下来等。他时不时瞟周围一眼，觉得完全不理解这些人。
+ H7 c& V* t8 k/ |& G  h5 D/ z' }　　大约五分钟后，大汉乓的一声推开门扇，后面挽了一个姑娘。那真的是琳达。可以看出来她下班了，穿的衣服很好看。裙子下的两条腿富有曲线美，刚才隔着柜台没见到。
# R2 x- r6 T, ~' ?　　"It was a Hamilton, not Jackson, right?"琳达说。
1 @  g# g1 G$ F- [& F　　"对。我跑来还你钱。可是现在钱又没了。"邹扬把手摊得很开。
/ k( m+ r5 E2 R. x7 e　　"That's fine. You are a good man. （算了吧。你是个好人）" % R" V1 {! ]3 ?" H2 [. F8 Q! ?
　　"我想把我最后一块钱给你。"邹扬从胸口兜里掏出了一个硬币，那个一元钱的蹦子，递到姑娘手里。黑大汉凑过头来看。忽然，他又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动了整个店堂。
, @5 d; U  x7 P0 \" w$ Q/ o　　"An Eisenhower Dollar（一个艾森豪威尔一元币）！这种钱很少见呢。它至少值二十块钱。我问过附近的钱币店，他们就没有这种钱。" + v2 {$ j* \% Q* O( T! w
　　邹扬端详着硬币上的人头。原来这就是艾森豪威尔总统，二战的英雄。看上去是有点军人气概。
% n2 P, j. K$ k　　"这钱贵重，我不要。"琳达把钱送还给邹扬。 2 a2 V  t/ Y  x* u+ b! p
　　"他如果不说，我就不知道这个蹦子值钱，肯定当一块钱花了。我更不能要。"邹扬说。
7 ]) k2 T2 b% E, Z" h　　大汉又笑起来。 8 M- n1 o  w! f0 B; Z8 ]3 v3 |# F
　　"把这个硬币给我。我出二十块。咱们一起在这儿吃一顿！" ! m- l% j: P2 E* \3 N  H
　　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。这主意不错。当琳达去点菜的时候，邹扬给表哥挂了个电话，让他到得月楼下的书摊把《白雪红尘》添三块钱钱买回来。小平头说过十九块就卖。晚饭就别等他了。